浪山漫花儿⑦|大师兄出山,一个与四个

摘要: 鸟儿总能找到可以鸣叫的枝头。

11-12 17:14 首页 土地与歌

文子“浪山漫花儿”系列第七篇。前六篇《缘起|花儿实在太好了》《对唱擂台松鸣岩》《洮岷花儿,且听农家话桑麻》《莲花山, 被窝里的“啊花儿”》《紫松山,老太婆唱曲能否听得下去?》《婆娘娃娃串班长,把人耍大了》已经刊发,点击可看。视频是文子录制的,精彩,有些耐心,点开看一看吧。



文、图、摄影 / 文子



(一)


对唱的两组歌队,像两张翅膀一样环列对峙,人数是一样多的,但排列的方式却迥然相反。一边是一个与四个,主唱一人独立于前,四个伴唱退隐在他的身后;另一边也是一个与四个,四个歌手并肩而立,她们的身后是一个只说不唱的串班长。拉成大圈子拥挤在歌队四围的观众,全是城里和乡下的岷县人,这样的擂台对歌,对他们说来,也是第一次见到。


这天是2017年的农历五月十七,岷县”二郎山花儿会“的正日子。这是岷县规模最大最为著名的花儿会,二郎山就在县城边上,随着城区扩展开发区兴建,还可以说山就在城里了。得地利之便,这天往往是倾城出动,再加十里八乡的浪山唱山人,山上人满为患是可以想见的。我是第一次来,便遇上了一杯闭门羹。倒不是不准上山,是限制性的开放,因为山路狭窄陡峭,近便的老路禁止通行,得绕远路从另一条道上去。这就把一大批浪山人挡回去了。我们和其他执意浪山的人经过面包车转运,虽然还是上去了,但人数我估计还没平时周末多,唱家自然更是稀少了。这个季节本是多雨,二郎山也发生过山体滑坡,五月十七的限制性安排,往年也有过多次。我想,按照这维稳保平安的思路,又没有改造的万全之策,二郎山花儿会以后怕是徒有其名了。


所幸,鸟儿总能找到可以鸣叫的枝头。像甘青很多地方一样,县城里的公共游园绿地,已经成了花儿唱家们的集散地。就在二郎山西北十来里地,开发区新修的人民公园,当地称为新公园的,其中一块由池塘、假山、中式走廊环绕的区域,早就成为当地人人皆知的唱花儿的固定场所了。平时这里天天有人,这天就更是把会场搬到这了。我们上山后,一见没什么唱山的,便转到这里来了。


二郎山


唱莲花山花儿(北路花儿)的四位唱家和一位串班长石玉洲,是我从康乐邀约过来的。他们都没有来过岷县。说起来康乐县和岷县只相隔一百多公里,语言也是基本相通的,但从唱花儿的角度,这是截然分开的两个区域 。岷县不唱莲花山花儿,主要流行独唱的扎刀令(啊欧令)和主唱加伴唱的啊花儿(东路花儿)。虽然所有洮岷花儿都是以对唱的形式为主,但两种不同套路的花儿直接对唱打擂,却是难以想象的,实际上很难做到。这天是机缘巧合,逛了一整天的康乐唱家们没有对上歌,听见新公园里此起彼伏的花儿,自然按捺不住,他们挤进一个圈子,便搭腔对唱起来。


这个圈子本来是几位大娘大爷在以“扎刀令”对唱,康乐的一进来,就变成了莲花山花儿与扎刀令的对唱。两三个回合下来,这两种花儿对接的不和谐,便显现无遗了。扎刀令是独唱高腔,词句直接但节奏更为自由,而莲花山花儿是多人轮唱,讲究程序和过渡,两者除了语言近似,没多少相通之处,再加上岷县老人们第一次与莲花山花儿打擂,如何应对显得有些失措,面对四位腔腔相连的整齐队伍,气势上就矮了半截。


眼看要被外县人、外路花儿比下去,这可不行!新公园这块看似散漫无序、来去自由的公共区域,其实有着一张联系紧密快捷的网络,先是快马报信,随即调兵遣将,就跟香港武打片的情节一模一样的:有外前的高手踢馆来了,怎么办?请大师兄出山!


这位“大师兄”叫吕卯全,不到四十岁,岷县梅川人。只见他带着几位男子,挤进圈子里,从岷县大娘手里拿过话筒,当仁不让地朗声唱起来。梅川是岷县扎刀令和啊花儿的交叉地带,吕卯全这两种花儿都擅长,他今天唱的是啊花儿。他的选择是对的。洮岷花儿里这三种主要的类型,就像一门的亲戚,只不过关系有远近。莲花山花儿与扎刀令是理不清的远亲,与啊花儿则如同亲姑舅。这两种都是多人合唱,词句格律基本相似,只是演唱方式不同,对唱起来是没有多少违和感的。


上图,新公园;下图,吕卯全对唱


这样,一边啊花儿,一个主唱加四个伴唱,一水的男子汉;一边莲花山花儿,四个女歌手,加一个男串班长压阵,两种花儿的擂台赛,便在岷县新公园顺遂地唱开。先是对唱常见的谦让,谦让中一句“怕老婆”又扯出穷人成家的难处,进而是对如今媳妇不守妇道的责难与无奈。由于开唱已经是下午四点,康乐的还要赶路一百多公里回家,不敢恋战,在发出请客邀请后便匆忙作别,结束了对唱。

(二)


看完这场对唱,可能大家都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吕卯全身上,如果要对两边的演出给个评分,可能都会认为啊花儿这边要略胜一筹的。这要归功于吕卯全,一副充满激情的好声嗓,高超的润腔技巧和张弛有度的节奏把控,以及他毫不掩饰、直指人心的唱词。


当然,这不是一场正式的异种花儿终决赛,仅不过是一次即兴的玩乐而已。话说回来,也没人去搞这样的决赛,即使搞了,也没理由确定其歌种的优劣。只是,它既然是难得一见的异种花儿对唱,就可以让我们直接辩识出各自的长短,并从中对其发展趋势窥探个一二:


1、一人主唱多人伴唱的啊花儿,更便于个人的充分发挥,不管是唱词表达的准确完整,还是对音高、节奏和修饰润腔的把控,都是“我唱我作主”。其实,莲花山花儿也可以说是个人创作,即全套唱词由串班长一人完成,但,唱词需要歌手“转述”,而再优秀的歌手都不可能做到每句不走样,再加歌队组合往往水平参差不齐,顾此失彼、意犹未尽是常有的事。


上图,新公园会场;下图,扎刀令对唱


2、对莲花山花儿演唱方式的调整将会是一种趋势。随着歌手整体文化水平的提高,以及自我张扬、勇于表达和加快节奏的意识逐步提升,首先在一部分能唱的串班长和有编词能力的歌手中间,会尝试突破平均分配的传统方式,采取更为接近啊花儿的突出主唱的方式来演唱。如上回提到的黎增英(见《婆娘娃娃串班长》),就是在莲花山花儿的框架内,自己包办了全部主要唱词。我也曾在多个非正式的场合,听过两个歌手以独唱进行的对唱,这种对唱一般都省略了程式化的招呼句和尾句合唱,更为快当直接。


3、照此看来,莲花山花儿的传统演唱方式会退隐消失了吗?当然不会!在可以预见的将来,这种方式都将是莲花山花儿演唱的主流。我在前面多次说过,这种串班长提词的轮唱组合,在所有花儿中乃至在所有汉语民歌中是唯一的,它的产生和延续自有其深厚的基础,那就是它让当地人人能参加演出,人人能完成一整套的对答,大多数歌手是乐于这样的演唱方式的,是当地一种共享的“众乐乐”。还有,它过节般的装束和道具,营造出山歌演唱少有的排场和仪式感,尤其是在婚礼、生子、建房等人生大喜事上的堂会演唱贺喜花儿,更日渐成为洮河两边一种不可或缺的新习俗——它的用场还大着哩。


上图,洮河;下图,二郎山剪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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