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画下最后一笔了,在手还没有颤抖之前|君特·格拉斯诞辰90年

摘要: 君特·格拉斯诞辰,你有什么想跟他聊的?

11-10 23:28 首页 新京报书评周刊

10月16日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著名作家君特·格拉斯90岁诞辰。君特·格拉斯被誉为德国的“斗士”,他的作品关注德国、反映社会现实、不断进行历史反思,诺贝尔颁奖词称他的作品以“嬉戏般的黑色寓言揭露被历史遗忘的面孔”,他相信文学具有改变社会、现实和未来的力量。不过,他也因披露自己的党卫军身份而在余生招来了不尽的麻烦。


最近,天地出版社集结出版了格拉斯的遗作——《万物归一》。其中,收录了他创作的96篇诗文和67幅插画。在这部作品里,格拉斯用诗歌、散文、绘画相互交织、呼应的方式,记录了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。

   

借着格拉斯90周年诞辰纪念,以及《万物归一》出版的契机,我们用虚拟访谈的形式,与君特·格拉斯进行了一场虚拟对话。


君特·格拉斯(Günter Wilhelm Grass,1927年10月16日-2015年4月13日)德国作家,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。他是当代德国文坛的瑰宝,是诺贝尔文学奖自1901年颁发以来德语文学圈中的第十一个得主,也是自1972年海因里希·伯尔之后第二个获得这一殊荣的德国作家。作为一个小说家、诗人、散文家和行为艺术家,格拉斯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他1959年发表的《铁皮鼓》,这本欧洲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也为他获得了199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,瑞典文学院称他是一位“用一种嬉戏性质的黑色幽默描绘了不为人知的历史面貌”的了不起的作家。他的作品带有强烈的人道主义思想和社会责任感。



整理撰文  | 董可馨


 

谈文学历程

“虚构小说和非虚构小说的对立毫无意义”


提问:据说你小时候就痴迷于阅读,喜爱画画,你是怎么走上文学艺术之路的,与成长环境有关吗?


格拉斯:我想这和我成长的社会环境的确有点关系。我们家是一个中下阶层的家庭,我没有自己的房间,所以很早我就学会了在嘈杂的环境中阅读。小时候经常与父亲吵架,因为他觉得看书又不能当饭吃,逼我去办公室做学徒。母亲却愿意看到我埋在书堆里,她自己就很有艺术天赋,我在散文与诗歌方面的天赋就是从我母亲身上继承的,她也一直支持我的文学艺术梦,我在很早开始写作和画画,13岁时就下决心以后要从事艺术工作。


那时候我会如饥似渴地寻找各种读物来看,从母亲的书橱里找书来读,凡是随手可得的,我都读,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鬼》、威廉·拉贝的《雀巷春秋》、席勒的《诗集》、拉格洛芙的《古斯泰贝林的故事》,以及汉姆生的《饥饿》、法拉达的《小人物,怎么办?》、王尔德的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,还有狄更斯、马克·吐温,就这样,我沉浸在书海中,这一切,而且不止这一切,构成了我的精神食粮。


《万物归一》

作者:  [德] 君特·格拉斯 

译者: 芮虎 

版本: 天地出版社  2017年10月

 

提问:你因为《铁皮鼓》而获得诺贝尔奖,约翰·狄雷克将它与另两部《狗年月》和《猫与鼠》合成《但泽三部曲》,这几本小说里贯穿了你的个人经历,反映了二战背景,到后来的《剥洋葱》和《蟹行》,你的小说总是在现实与虚构间切换。对此,你怎么理解?


格拉斯:《铁皮鼓》带给我巨大的荣誉,如今50年过去了,当我重新拿起这部小说并回望历史,我认为它最大的意义就在于,小说出版的时候,许多德国人已经渐渐忘记了纳粹时期的黑暗历史,但现在看来,这部小说让德国人一直在不断反思那段历史。


当然不止《铁皮鼓》,包括你提到的《但泽三部曲》的另外两部,也都以纳粹兴衰为背景。但泽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,可以说,那段经历对我的创作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,同时,历史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,就像一件随身携带的行李,始终伴随着我。


曾经有人问我:“你怎么看虚构小说和非虚构之间的关系。”在我看来,虚构小说和非虚构小说的对立简直是毫无意义。我总是想象有一个书商委员会开会讨论我的哪些书是虚构小说,哪些是非虚构小说。要我说,他们做的事就是一种虚构。

 

谈党卫军身份

甩不开的黑历史


提问:2006年,你的自传小说《剥洋葱》出版,在书中你第一次披露了自己早年参加纳粹党卫军的历史,招来了巨大的争议和各方的批评,它会困扰你吗?


格拉斯:战争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,我小的时候想加入海军,做一名潜艇水手。不到十岁加入希特勒青年团领导下的少年团,在那里我被周围人叫做“小屁点儿”,成了个小纳粹,四年之后我加入青年团,又过了两年我主动报名参加纳粹青年义务劳动军,在那儿接受训练,1944年,也就是我17岁时加入党卫军的装甲师,做上了坦克兵,一年之后被美军俘虏,进了战俘营。毫无疑问,我当初是自愿从军,自愿拿起武器的。因为我当时的信念很真诚,对元首深信不疑,就是觉得祖国受到了威胁,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,德国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的复仇。


《剥洋葱》

作者:  [德] 君特·格拉斯 

译者魏育青 / 王滨滨 / 吴裕康 

版本: 译林出版社  2008年1月


现在回看历史,历史的镜子里那人就是我,这抹不去也擦不掉,我不能以‘是别人将我们引入歧途’为借口,为当时的那个男孩,也就是我开脱。是我们,是我自己甘愿走入歧途的,不能大事化小的把我的行为说成是少不更事的结果,当初我的脖子上没有来自上面的压力,总之,在我有生之年这肯定是难脱干系了。人欠了债,还不难对付,分期付款就可以了偿还,但是责,罪责的责,无论是证实了的,掩盖着的,都清除不了,它总像钟表一样滴答滴答响,挥之不去。

 

谈新书出版

“该经历的都已经历,到处都要万物归一了”


提问:《万物归一》这本书的形式是诗歌、散文、图画串联起来。还有其他一些作品也是这样,不得不说,这种方式很独特。


格拉斯:我最初的一些诗歌草稿就把画和诗结合在了一起,有时是图中插诗,有时是诗中插图。这本《万物归一》也是这样,对我来说,艺术和写作之间是一个有机的、相互作用的过程,没有插图我完全不可能写成一本书,有时候,你很难完全用文字来形容,画画能帮我找到那种文字。有些诗歌内容是通过图画暗示出来的。如果你把这些散文、插画、诗歌放在一起看,你就会发现它们用不同而有关联的方式反映着同一主题。画画时,我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在一张画纸上创造出某样东西。这是一种感觉上的艺术,是写作所体会不出的。事实上,我常常写累了就转向画画来调节。对我来说,散文,诗歌,绘画在我的作品中是一种民主的方式并驾齐驱的。


君特·格拉斯

 

提问:《万物归一》中的你,不再像之前的作品中那样锋芒尽显,早年作品中的尖锐的道德批判者色彩大大淡化,如今更多的是以一位普通老者的形象出现,而且似乎您还受到抑郁症的困扰?


格拉斯:年老之后,牙痛一直折磨着我,其实在好多年前,我就没剩几颗牙了,由全副假牙支撑着,现在那几颗也都掉了,只剩一颗。我的听力也不如当年了,味觉开始丧失,吃东西没有了滋味,奶酪不像奶酪,腌黄瓜不再酸,樱桃也不再甜了,连面包的味道也像马粪纸一样,我的睡眠也减少,可你能怎么办呢。


抑郁亲近人类,不过或许别的动物也不能幸免。抑郁虽然使深渊变得黑暗,不过也让我们明智洞见,或许还能映亮深渊呢。没有抑郁就没有艺术,它是沼泽地,我尝试在上面找到立足之点。



《无尽的折磨:


从床上爬起

用削尖的铅笔

照亮颤抖的虚无;

这是老年的盈利,

睡眠浪费时间


 (选自《万物归一》)

 

提问:虽然书中所呈现的更多的是一位日常生活中的你,但是政治话题也并没有绝迹。我看到在书中您对政治相关的议题,包括美国的威胁、世界金融危机,以及对德国政治还有思考与批评。您怎么看文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?


格拉斯:不管我想不想,我的文章和绘画都不同程度的与政治有关。我并没有计划把在作品里写政治内容,我觉得把政治这么个对生活有重要影响力的东西排除掉也没有道理。政治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,它是无法回避的。


我反对像“政治文学”这样的说法,即使有些作家完全远离政治,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态度,其实也是一种政治态度。我绝对不会期望,所有的作家都要具有政治责任感,同样我也不会认同作家应该退回到象牙塔里去的观点,这也是荒谬的。当然,国与国之间的情况也有所不同,有一些国家很幸运,没有经历过战争和意识形态诱惑,文学的发展就会完全不同,但这种文学常常会无聊乏味。年轻作家有一天会发现,他写的爱情故事或者感情纠葛,是发生在特定的社会里的,而这个社会又要受到某些政治的约束。不管他愿意不愿意,政治总是在他叙述故事的同时反映出来。


《为时未晚》


无人会像惯常那样说,

此事我们之前并不知晓。

 

没有哪一个沉默的正义

应该在事后不留下污点。

 

无人整个礼拜都保持沉默

然后在礼拜日宣告无罪。

 

我们在认真思考之前

再也不要建造纪念碑。

 

没有罪行不被昭示

没有人可以承受自己。

 

之前的耻辱已经

在后来的花盆里扎下根须。


 (选自《万物归一》)


 

提问:这本书里有些诗歌也谈及了宗教,宗教在你之前的作品中并不少见,包括《铁皮鼓》、《猫与鼠》、《比目鱼》、《剥洋葱》在内的很多作品的内容都涉及宗教,一方面你大量使用宗教题材和术语,显示出你深受宗教影响,另一方面你又处处对宗教进行嘲讽和批评,怎么理解这看似矛盾的地方?


格拉斯:我妈妈是天主教徒,父亲是新教徒,我随妈妈接受了天主教洗礼。但我的母亲并不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,她并不怎么逼我去教堂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自幼受到天主教熏陶,会在忏悔室、主祭坛和圣母祭坛之间画十字,不过在我十四岁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完全不信上帝了,就像我诗里说的,“我的信仰早已在青春痘长出之前失去踪影”,当然,从信到不信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我记得是我在学习历史和教会史的时候对宗教产生了疑问,但在老师那里无法得到满意的解答,于是我慢慢开始怀疑这些从小相信的东西。我那时候还去教堂,不过不是去忏悔的,而是为了守候一位姑娘。


在我彻底失去对基督的神性信仰之后,我会思考,我们的生活其实是在一个打上了基督教烙印、由基督教早就病扭曲的世界,这个世界里充满了正在固化的观念。这些观念成了禁忌,但我们应该对它们进行质疑。不过我对它的存在持宽容的态度,基督的博爱乌托邦也是一种反抗。


《财产》


我的神,你的神,我们的神......

拥有这么多的要求。

喋喋不休一轮之后

只剩下空瓶儿

和教堂尖顶示意的指头。


 (选自《万物归一》)


提问:选一首这本书里你喜欢的诗,为我们朗读吧。


格拉斯:就读《万物归一》吧。这首诗我用了童年时期但泽地区卡书贝族的方言来写。


眼下该经历的也经历了。

眼下啥子都已经足够了。

眼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

眼下不再有啥子感觉了。

眼下屁也放不出来了。

眼下啥子都不怄气了。

好快就啥子都更妙了

啥子都不会留下了

到处都要万物归一了。





本文为虚拟访谈。格拉斯的回答来自《万物归一》、《剥洋葱》、《君特·格拉斯研究》、网易专访格拉斯:《德国人应站在耻辱的历史角度看中国》、《巴黎评论》格拉斯访谈、《外国文学动态》对格拉斯的采访:《君特·格拉斯:一位道德说教者迟到的忏悔》。整理撰文:董可馨;编辑:走走。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。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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